学人简介:徐贲,1950年生于江苏苏州,美国加州圣玛丽学院英语系荣休教授。作者授权首发。原标题为《新知识经济:人文研究的人机共笔实验与知识公共品》。
当今学术界依然深陷“暗中依赖AI”与“公开场合刻意隐瞒”的制度性虚伪之中。但与此同时,一种更为根本的生产关系革命,已经在少数无须再向体制索取利益的探路者身上悄然发生。
对那些已经不需要靠作品换取职称、项目、基金的人而言,人机共笔最有可能打开一种新的知识伦理:作品可以有作者,却不必成为必须占有的财产;思考可以追求深度,却不必每次都计算个人收益。这种实践本身,就是对旧生产关系的一种实验性突破。
知识生产方式的变革,从来不只是一个“工具好不好用”的技术问题,而是一个“知识究竟属于谁、为何而生产”的政治经济学问题。长期以来,人文社会科学被紧紧捆绑在一种以“稀缺性”为前提的私有财产模型之中:作者被塑造为产品的占有人和拥有者,文章与专著则沦为换取职称、项目、基金与学术地位的硬通货。这种把知识异化为个人升迁筹码的评价体系,迫使写作者在面对生成式人工智能这一新型认知基础设施时,采取了一种既虚假又戒惧的暧昧态度——私下尽量运用,公开竭力隐藏。
然而,一旦我们把视野从体制内的功利算计,转向人类文明整体的知识库存,人机共笔(human-machine co-writing)的真正意义便浮现出来:它不是教人如何更高效地“作弊”或“生产论文”,而是通过大幅削减文字与思想生产的边际成本,第一次让规模化、全景式的“知识公共品”(knowledge public goods)生产成为可能。
如果知识可以不再只是用来兑换职称、项目和学术地位,而成为一个人对公共知识库存的自愿贡献,那么人机共笔所打开的,便不只是新的写作方式,也是一种新的知识伦理。写作完全可以重新成为一种自由的精神实践——通过持续探索孤独、无聊、战争、人的尊严、人性之恶、愚蠢与文明等问题,既认识世界,也打开和提升自己的心灵。如果这些思考最终能够成为后来者可以自由使用、质疑和继续推进的公共知识,那么这本身,就是一种值得珍惜的生产方式。
人机共笔的实验作品对未来人文研究的贡献,主要不在于“多产出几篇好文章”,而在于示范一种新的生产方式、提供可公开检验的样品、并持续施加伦理与共善的压力,促使人文研究从稀缺时代的私有资产经营,转向知识充沛时代的判断、责任与公共贡献。它能不能真正开拓、深化、创新,最终取决于有多少人愿意把它当作真正的“礼物”交出去,而不是继续当作升迁筹码。
PART 01
旧知识经济的困局:稀缺性范式与制度性虚伪
要理解人机共笔可能带来的革命性变化,首先需要回到一个更基础的问题:知识是如何成为一种“产品”的?
在纯人工写作的时代,人文研究高度依赖单个大脑的生理极限与文字输出的速度。一个学者即便倾尽一生精力,在搜集资料、梳理脉络、逻辑推演与语言锤炼上所能完成的工作总量,依然十分有限。时间、注意力、记忆与文字表达能力构成了知识生产的天然瓶颈,也由此形成了一种客观的“人工稀缺性”:一个人能够生产多少知识,在相当程度上取决于他能够投入多少有限的生命时间。
现代知识经济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建立在这种稀缺性之上的。知识生产者被承认为知识产品的作者、占有人和权利主体,论文、专著、研究成果由此不仅是思想表达,也是具有明确归属的“产品”。版权与知识产权制度,则进一步把这种生产者与产品之间的关系制度化:谁生产,谁拥有;谁拥有,谁便可以通过作品获得相应的经济收益、职业机会、学术声望与制度性回报。
这套制度当然有其历史合理性。知识生产需要长期投入,而在纯人工生产条件下,研究者必须依靠作品获得回报,才能维持持续的知识生产。版权、学术优先权以及各种形式的成果认证,也为这种生产提供了必要的激励和秩序。然而,当这种逻辑越来越深地嵌入现代学术制度之后,知识生产也容易从理解世界的精神活动,转化为围绕“研究产品”展开的个人资产经营。作者不仅是在思考,也是在积累自己的知识资本;一篇论文、一部专著、一个理论观点,都可能成为换取晋升、学术地位、项目与基金的筹码。
问题由此出现:当知识产品越来越成为个人职业生涯中的资产时,研究究竟是在为知识本身增加什么,还是在为生产者增加什么?
这套以稀缺性和个人占有为基础的知识生产逻辑,在推动学术职业化、专业化的同时,也可能压缩人文研究的探索空间。当写作越来越与体制回报绑定,研究便容易陷入指标化与碎片化。研究者更倾向于在熟悉的狭窄领域持续深挖,而不愿轻易跨界,因为跨学科探索意味着巨大的时间成本、学习成本与失败风险。一项可能需要多年积累、却未必能够迅速转化为论文、项目、职称或其他制度性回报的思想探索,在这样的评价结构中往往难以获得充分的激励。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出现,使这一旧结构中的矛盾迅速显现出来。一方面,AI在资料整理、框架搭建、概念对接、多路径推演与文字展开上的效率极具诱惑力,它开始进入越来越多研究者的日常认知流程;另一方面,传统学术评价仍然在相当程度上依赖“作者独立完成”的生产想象,把人类独立生产作为学术可信度与作者身份的重要担保。于是,在一些制度和学术环境中,公开承认AI深度参与,可能带来对学术规范乃至作者身份的质疑。
由此,一种具有普遍性的张力开始出现:研究者在实际工作中越来越多地借助AI,却未必愿意在公共场合充分讨论这种依赖意味着什么。私下使用与公开表述之间由此产生一道裂缝。问题并不只是个体是否诚实,而在于,当制度所认可的生产方式与现实中正在形成的生产方式发生偏离时,人们很容易首先学习如何隐藏这种偏离,而不是共同讨论如何建立新的规范。
这种“隐性使用”所带来的代价,远不只是个人层面的道德尴尬。当一项已经逐渐进入日常认知流程的新技术无法被充分带入公共讨论,关于如何合理使用AI、如何划定人机边界、如何验证机器输出的可靠性、哪些环节必须由人承担等宝贵经验,就很难进入学术共同体的公共积累。原本可以成为共同方法论资源的经验,只能退化为个体在私下摸索的技巧。于是出现了一种颇具悖论意味的局面:知识可以公开流通,关于知识如何被生产的经验,却反而被迫地下化。
但AI所带来的真正挑战,还要比“学术界是否应该允许使用AI”更深一层。因为当知识生产的时间与认知成本被大幅压低之后,一个此前并不容易想象的问题开始浮现:知识生产者是否还必须把自己生产的知识视为个人必须占有的产品?
如果一个研究者已经不再需要依靠论文和专著获得职位、晋升、项目、基金或经济回报,那么,他为什么还要把自己生产的知识视为一种必须积累、保护和兑换的个人资产?如果一项关于孤独、无聊、战争、学习之苦、大学作为公正之约、人的尊严与自尊、诡计与心计、人性之恶、愚蠢与文明的研究,能够增进人类对这些问题和对人性构成的理解,那么它是否可以不再首先被理解为“我的作品”,而被理解为我愿意贡献给人类知识库存的一部分?
这便引出了人文研究人机共笔可能带来的另一种知识生产关系:生产者不再首先是知识产品的占有人,而可以成为知识公共品的贡献者。在这种关系中,作品当然仍然可以有作者,作者也仍然可以拥有署名权和应有的精神权益;但作者未必需要把作品的经济占有作为生产的最终目的。作品进入公共领域,谁需要谁使用,谁能够从中获得启发,甚至比它最终为作者带来多少收益更重要。
对于那些已经不再需要通过知识生产谋求职业晋升或经济回报的人而言,人机共笔尤其可能打开这样一种新的空间。AI降低了文字展开、资料整理和多路径推演的成本,使研究者能够把更多时间和精力用于提出问题、进行判断和持续探索,也使大量原本会因为成本过高而被放弃的思想实验成为可能。知识生产因而不必永远围绕“我能从这项研究中得到什么”展开,也可以转向另一个问题:我还能为人类理解自身增加什么?
在这样的意义上,人机共笔首先值得被理解的,并不是一种更高效的论文生产技术,而是一种正在出现的新的知识生产实验:知识是否可以从主要作为个人资产存在的“研究产品”,逐渐转化为由个体生产、却属于人类共同知识库存的“知识公共品”?
这也意味着,AI时代真正需要重新思考的,不只是“能不能使用AI”,而是一个更基础的知识经济学问题:当生产知识不再像过去那样依赖高度稀缺的个人文字产能时,我们究竟应该如何重新定义知识、研究产品,以及知识生产者与知识之间的关系?
PART 02
边际成本革命:从私有财产到充沛的公共品
把视线从旧体制的纠结中移开,用新的知识经济学视角重新审视人机共笔,会发现它带来的重要变化之一,是大幅降低了知识生产中资料整理、文字展开和初步推演的边际成本。它并没有让知识生产的全部成本趋近于零,却正在改变知识生产中什么才是稀缺的。
经济学意义上的公共品(public goods)具有非竞争性与非排他性:一个人使用它,并不会减少其他人的使用机会,也很难把其他人排除在外。知识尤其具有这种属性。但知识能否真正成为公共品,不仅取决于它是否可以共享,也取决于生产它的成本。在传统范式下,知识生产高度依赖个人有限的时间、精力与认知能力,研究者必须投入大量成本,才能把一个问题从资料搜集推进到系统论述。因此,即使最终成果可以公开传播,知识生产本身仍然受到稀缺性的制约。
人机共笔正在改变这一生产条件。人类负责问题意识、价值判断、方向选择和最终的否决,机器则可以承担大量资料整理、概念关联、逻辑推演以及文本展开的工作。这种分工并没有取消人的思考,反而使人的有限精力能够更多地集中于那些真正不可轻易外包的环节:提出值得追问的问题,判断哪些路径值得继续,发现论证中的漏洞,并决定最终要说什么。
因此,AI真正改变的并不是“一个人可以写更多文字”这么简单,而是一个人可以同时探索更多原本因成本过高而不得不放弃的问题。当研究者不再受制于文字生产和资料处理的巨大时间成本,便可能在较短时期内,围绕孤独、无聊、纠结、战争、学习之苦、作为公正之约的大学、人的尊严与自尊、诡计与心计、人性之恶、愚蠢与文明等一系列关乎人的存在与文明处境的问题,展开持续而相互关联的探索。
这里发生的变化,不只是数量上的增加,而是知识生产可能性的扩张:一些过去因为个人生命有限、跨学科成本过高而难以展开的思想探索,开始获得现实的生产条件。知识生产的稀缺性由此开始发生转移:文字展开不再像过去那样稀缺,真正稀缺的逐渐转向问题意识、判断能力、验证能力以及持续深入思考的能力。
在这样的条件下,知识才有可能从一种主要围绕个人占有和制度回报组织起来的“研究产品”,逐渐转化为供给更加充沛的“知识公共品”。研究者可以不再把每一项思考都视为必须精打细算、留待兑换的个人资产,而是把它作为对公共知识库存的一次贡献:有人需要,就可以使用;有人受到启发,就可以继续推进;有人发现问题,也可以据此修正和超越。
这不是简单的“写得更多更好”,而是知识存在方式的一种改变。人机共笔所打开的可能,是让越来越多原本只存在于个人头脑中的思考,以低门槛、可共享的形式进入公共知识空间,成为后来者可以调用、质疑和继续发展的精神遗产。
这一转变也呼应着我在其他地方提出的“文明智能”(civilizational intelligence)概念——文明持续反思、更新并向后代传递自身的能力。一个文明真正的知识财富,不只是少数经典著作,而是它能否不断把个体产生的有效思考沉淀为可以共享、继承和再创造的认知遗产。从这个意义上说,人机共笔的意义不仅在于提高个人的写作效率,更在于扩大一个文明把个体思考转化为公共知识的“带宽”。
当知识生产的瓶颈逐渐从“能不能写出来”转向“有没有值得思考的问题、能否作出可靠的判断”,知识经济所面对的核心问题也随之改变:我们不再只是需要更多的知识生产者,而需要更多愿意把自己的思考贡献给公共知识库存的人。
PART 03
赠予(礼物)经济的复归与判断的度量
充沛公共品的出现,也可能进一步改变知识生产的激励逻辑:知识生产未必永远要围绕“产权索取”展开,它也可以在一定条件下重新接近一种古老的“赠予经济”。
法国人类学家马塞尔·莫斯(Marcel Mauss)在《礼物》(The Gift)中曾指出,许多古代社会的交换体系并非建立在简单的等价交易之上,而是建立在赠予、接受与回赠的循环之中——物品的流动同时承载着社会关系、荣誉与责任,而不只是市场价值。人机共笔时代的知识生产,在某种意义上也可能使这种古老的逻辑重新进入知识领域:生产者并不总是为了占有和兑换而生产,也可以把自己的思考作为一种贡献,主动交给公共知识空间。
对于那些已经不再需要通过作品换取职业晋升或经济回报的写作者而言,人机共笔尤其提供了一种新的探索方式。写作不再主要是一种换取版税、课题经费或学术头衔的功利劳动,而可以成为一种“打开并提升心灵”的精神实践。作品当然仍然有作者,作者也仍然可以拥有署名权和相应的精神权益,但作品本身未必需要被视为一种必须积累、保护并兑换的个人资产。它也可以成为写作者心甘情愿投向公共领域的一份礼物。
在这种知识生产关系中,写作者不再把版权收益或体制认证作为生产的首要目的,作品的价值也不再主要取决于它能够为作者带来多少外部回报,而更多取决于它是否切实增进了人类对自身困境与文明走向的理解。一个关于孤独、战争、人的尊严或愚蠢与文明的思考,如果能够被后来者使用、质疑、修正和继续推进,那么它进入公共知识库存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回报。
当然,赠予并不意味着没有成本,公共也不意味着天然有效。奥斯特罗姆(Elinor Ostrom)关于公共资源治理的研究提醒我们,共享资源能否持续发挥价值,取决于相应的规则、责任与共同体治理。对于人机共笔而言,如果只强调知识生产数量的增加,而缺乏必要的质量把关、事实核验与责任意识,海量生成的文本同样可能成为噪音,甚至稀释公共知识的价值。
因此,真正的问题并不是如何让所有知识都免费开放,而是如何让愿意贡献知识的人获得一种不同于产权索取的生产动力,同时让进入公共领域的知识经得起检验。当知识越来越容易生产,真正需要衡量的便不再只是“生产了多少”,而是“贡献了什么”——它增加了多少新的理解,提出了什么值得继续追问的问题,又能否经受公共质询。
这也意味着,知识公共品并不意味着放弃评价,恰恰相反,它要求一种新的评价尺度:不是首先衡量作品能够为生产者兑换多少资源,而是衡量它究竟为公共知识增加了多少价值。至于这种价值如何被辨认、验证,并由谁为它承担责任,则必须进入下一层的讨论。
PART 04
“提纯”是充沛的悖论:当知识生产不再稀缺
人机共笔降低知识生产成本,并不意味着公共知识会自动增加。恰恰相反,当文字、资料整理和初步推演变得越来越容易时,首先可能爆发的并不是知识,而是文本;不是认知的增长,而是信息与观点的过剩。这是一个在AI时代,人机共笔可能出现的海量产出中的“提纯”问题。
提纯并不是AI写作时代的新问题,知识无论是私有,还是公共品,是手写还是人机共笔,作品都会是良莠不齐的。从竹帛抄本到活字印刷,每一次媒介技术的飞跃,无不伴随着文本数量的井喷与质量泥沙俱下的阵痛。
然而,人机共笔所引发的“提纯”危机,在质与量上都与以往有着根本的不同。过去,手写与单机思考构成了天然的“认知打磨机制”,写作本身的缓慢与艰难,客观上起到了第一道过滤网的作用;而今天,生成式AI将这种时间与劳动的物理壁垒彻底抹平。当语言的组合不再需要以深刻的思考为代价,文本便脱离了认知的锚定,成为可以无限量复制、无限度扩增的符号通胀。
这种符号通胀直接导致了“提纯”维度的重塑。过去所谓的提纯,主要是从粗粝的材料中筛选出逻辑与事实;而人机共笔时代的提纯,则是要在充满“顺滑假象”与“流畅废话”的文本海洋中,剥离出真正的思想洞察与主体责任。AI能够极其平滑地补全逻辑链条、堆砌合规的学术术语,甚至模拟出极具说服力的批判姿态,这使得劣质文本不再表现为粗制滥造,而是表现为一种精致的、高密度的“拟态伪知识”。如果缺乏强有力的主体理性介入,人机共笔所产出的海量文本非但不能充实人类的智力库,反而会以低廉的成本迅速挤占公共注意力,形成严重的“劣币驱逐良币”效应。
因此,“提纯”构成了知识充沛时代最值得警惕的悖论。过去的问题是,一个人想认真研究一个问题,需要付出巨大的时间与认知成本,因此真正能够进入公共空间的知识相对有限。AI正在迅速改变这一条件:任何人都可以低成本地生成文章、论证、解释和观点。于是,公共空间不再面临“没有足够内容”的问题,而可能面临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有价值的内容如何从海量内容中被辨认出来?
AI并没有简单地消灭知识生产中的稀缺性,而是在重新分配这种稀缺性。过去稀缺的是文字生产能力、资料处理能力和知识展开能力;当这些能力得到AI的巨大扩展之后,真正稀缺的东西开始转移:什么问题值得追问,什么信息值得相信,什么论证经得起检验,什么观点值得保存,以及什么内容能够真正增加人类对自身的理解。
换言之,AI可能使“生产知识”越来越容易,却使“判断什么是知识”越来越重要。
这意味着,面对的核心问题将发生变化。过去,我们首先需要解决的是如何激励人生产知识;未来,我们同样需要解决如何从充沛的知识供给中筛选、验证和保存真正有价值的认知成果。数量的增长不能自动转化为文明知识的增长,开放也不能自动产生公共价值。没有判断,充沛的文本完全可能变成充沛的噪音。
这也重新定义了人机共笔样品的意义。一篇公开的人机共笔作品,其价值并不只是它又增加了一篇文章,而在于它可以成为一个具体的认知实验:人为什么提出这个问题,AI提供了什么,人在哪里接受、修正或否决机器的判断,最终留下的东西为什么值得相信。只有当这些过程能够被观察、质疑和检验,人机共笔才可能真正成为公共知识生产的一部分。
于是,知识越充沛,判断反而越珍贵;生产越容易,责任反而越重要。当写作不再是最稀缺的能力,真正稀缺的便是知道什么值得写、什么值得留下,以及愿意为自己的判断承担责任。
这正是接下来所要讨论的:在知识充沛而判断稀缺的时代,为什么需要把人机共笔本身作为一种可以公开观察的“探路样品”,并由此建立新的透明度伦理。
PART 05
舒适区里的目光短浅和杞人忧天
人文社科界面对AI知识革命时,所表现出来的“手写纯粹”情结与悲情叙事,暴露出了一种深层的智性惰性与战略失明。长期以来,人们一边哀叹文科在功利主义社会中的边缘化、经费削减与“实用性危机”,一边却在历史性的技术重构机遇面前选择退守堡垒,将工具的飞跃和人工共笔转型扭曲为对精神圣地的侵犯。
这种“抱着手写纯粹、对思想利器畏首畏尾”的姿态,本质上是将人文精神的本质误诊为某种特定的“劳动技术形态”。当知识分子把“阅读的汗水”“记忆的积累”“检索的消耗”乃至“文字的手写拼贴”本身奉为圣物时,便不自觉地将文科降格为一种体力密集型的智性手工业。生成式工具和人机共笔的出现,暴露了相当一部分传统学术生产中的“伪深度”与“劳动繁文缛节”——那些靠文献堆砌、范式套用、博闻强记、卡片剪贴包裹而成的产物,在机器的无限供给面前瞬间失去了神圣的光环。
随之而来的惊恐,其背后的平庸在于:人们宁愿沉溺于某种带有道德优越感的悲情捍卫,也不愿承认,AI恰恰为人文社会科学提供了一次前所未有的“解雇繁重体力劳动、回归思想和核心批判力”的历史契机。
若将目光从防御转向重塑,AI对文科而言,绝非终结者,而是彻底打破学科壁垒、实现智性跃迁的解困钥匙:
它将文科学者从跨学科的专业壁垒与文献大海中解放出来,使个体的认知边界得以呈指数级扩展。过去受限于阅读量、语言门槛与算力局限而无法展开的巨型观念史梳理、跨文化比较与复杂语料分析,如今成为了触手可及的思维实验和实践。工具消解了“知识占有”的门槛,把真正的竞赛拉回到“问题意识的锐利度”“概念构架的原创性”以及“对人类经验与存在困境的穿透力”上。
在这场变革中,真正的转机不在于用AI去批量生产更多精致的论文废纸,而在于借助AI的计算与生成能力,重新激活人文科学的提出问题与建构意义的能力。当二手思想的加工被机器承包,人文研究的价值便被迫、也终于能够重返那些无法被算法穷尽的领域——真实的现实摩擦、历史的偶然性、价值冲突的张力、伦理承担的痛感,以及人类主体在极限情境下的存在体验。
退守“手写纯粹”,保护的往往不是人文精神的火种,而是旧有学术体制与知识特权的舒适区;而敢于穿透恐惧、将AI纳为智性延伸的人,才是在这个时代真正赋予文科以新生的开拓者。危机从未来自外部工具的强大,而来自内部将工具拒之门外时,那种自我封闭所带来的必然萎缩。
PART 06
探路样品:人机共笔试错和创新的代价
文科的开拓不能光靠愿望和口号,而必须付诸实施。一种建立在充沛公共品理念上的新思想创作实践,不可能仅凭抽象的理论设想自动落成。在旧规则尚未退场、新共识尚未建立的过渡期里,最稀缺的并非宏大的哲学宣示,而是具体、实在、带着试错代价风险的"人机共笔样品"。
历史上每一次语言与生产范式的革命,几乎都是由不成熟的样品开路的。新文化运动时期的白话文与新诗,最初的作品在艺术与语法上或许粗糙,充满机械模仿的痕迹,但正是这些摆在桌面上、可供所有人阅读讨论质疑修正的实体样品,为后人挤出了一个全新的文学与思想空间。没有样品,所有关于"AI时代人文新路"的构想,都只能悬浮在半空。
样品最核心的价值,在于它把私下的地下技巧,转化为公共的质询对象,并完整记录了人类在技术巨变期寻找新路时的试错过程。一篇带着明显人机痕迹、甚至留有推演疏漏的共笔作品,就像探索未知海域时留下的航海图:它坦然展示了机器在何处提供了惊人的跨学科视野,又在何处陷入逻辑幻觉与套话生成;人类作者在哪个关键节点接管了判断,又在何处否决了机器的概率化建议。
这种对"失败"与"弯路"的公开呈现,学术价值丝毫不亚于一个看似完美无瑕的结论。它打破了学术界"只展示完美结果、隐藏生产过程"的旧传统,为后来者提供了可资参照的方法论图谱,也让公共知识的真正积累成为可能。
要让作品发挥"探路样品"的公共品功能,写作者需要建立一种新的"双重透明度"写作伦理。这种透明度不是形式主义地在文末缀上一句"本文使用了AI工具"的免责声明,而是在作品的结构与内容中,清晰呈现人机思想交锋的痕迹与责任界面:写作者应当标明自己的问题意识从何而来,机器在文献脉络化与理论建构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人类的批判性思维又是如何对机器输出进行提纯、修正与重构的。
在这种写作范式下,坦诚不再是一种需要冒巨大职业风险的"鲁莽暴露",而是一种高度自觉的学术伦理。它向世人证明:AI的深度参与,并没有削弱写作者的"作者性"(authorship);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人类在关键判断上的坚守与对最终后果的担当,文本才在机器海量生成的概率泥潭中,重新获得了灵魂与责任的锚点。
PART 07
判断责任制:评价范式的转移与人文精神的归宿
当人文研究的人机共笔把知识生产推向充沛公共品的新阶段,并由大量探路样品铺就过渡期的基石之后,整个学术共同体的评价体系也将被迫发生根本性的范式转移。
传统评价体系本质上是一种"过程控制"体系:它试图通过审查写作者的生产过程是否"纯洁"——是否由纯粹的人类大脑独立完成搜集、思考与撰写——来担保文本的可信度与作者的思想履历。但在AI已经演变为认知基础设施的时代,对过程纯粹性的追问正变得越来越不可执行,甚至异化为一场对"伪装技巧"的筛选比赛:谁更擅长抹去机器痕迹,谁就显得更"诚实"。这本身就是一种荒谬。
未来的评价体系,必须、也必然会从对"生产过程纯洁性"的执念,转向对"判断真实性与责任"的检验。这里的"判断",借用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晚年对判断力(judgment)的思考,指的是一种无法被规则或算法完全替代的能力——它要求人在具体的、独一无二的处境中,运用自己的理解力做出评断,并为这一评断承担后果。阿伦特认为,正是判断力,而非单纯的规则遵循,构成了人之为人的精神核心;这一洞见放在AI时代格外贴切。
在"判断责任制"下,共同体不再关心一个学者写作时是否碰过AI、碰了多少、用了什么算法,而是聚焦三个核心问题:问题意识是否真实且深刻?论证逻辑与事实依据能否经受住公共质询?作者是否清楚知道机器在何处接管了推演,并坚定地为最终的文本结论承担全部政治、伦理与学术责任?
这种转向不是降低了学术标准,而是把评价标准从虚伪的形式审查,拉回到思想本体的价值之上。AI可以代劳资料的拼贴、语篇的修饰,甚至理论模型的初步拟合,但它永远无法替代人类去感受孤独的痛苦、战争的残酷、无聊的折磨,更无法替人类做出关于"公正""尊严"与"善恶"的价值抉择。这些终极的感受与取舍,构成了人类判断力不可让渡的硬核,也是人文研究在AI时代仍不可替代的最后阵地。
由此,人机共笔的学,最终回应了AI时代人文研究"何以可能"这一终极命题。人文研究的真正价值,从来不在于文字排布的技术性劳作,而在于人类对自身存在境遇的深刻觉察与责任担当。当写作者借由人机共笔摆脱了体制内私有财产兑换的羁绊,以巨大的生产力把关于文明与人性的思考大规模转化为公共品时,人文研究便完成了一次深刻的复兴——这不仅是对旧有学术生产关系的重构,更是对人类心灵的一次深度解放。
在这场历史性的过渡中,那些率先放下产权执念、坦然拿出共笔样品的探路者,终将用自己的实践证明:信任不必建立在"机器从未参与"的虚假神话之上,而应稳稳建立在"人类清醒地运用技术、深刻地做出判断,并勇于为这片精神家园承担一切责任"这一坚实基石之上。
PART 08
制度的震荡:对传统学术期刊与商业出版业的范式冲击
“人机共笔赠予经济”的兴起与充沛公共品的规模化涌现,不仅可能改变写作者对自身身份的理解,也会对传统学术期刊与商业出版业赖以存在的知识中介模式形成新的挑战。长期以来,出版业与期刊体制是在知识生产成本较高、传播渠道相对稀缺的条件下发展起来的。它们通过编辑、同行评审、出版发行、版权管理和知识保存等机制,对分散的知识生产进行筛选、组织与传播,并由此形成了自己的制度价值与商业模式。
人机共笔所改变的,首先是这一体系赖以运行的生产条件。当知识生产的某些环节成本大幅下降,越来越多研究者又愿意主动将作品作为公共知识贡献时,传统出版业围绕“稀缺研究产品”建立起来的部分价值逻辑就需要重新审视。出版机构不再只是面对“如何获得更多优质稿件”的问题,还必须面对一个新的问题:当优质内容可以越来越容易地直接进入公共空间时,出版机构究竟还能为知识增加什么价值?
首先受到影响的,是出版业传统的版权与发行模式。在旧有范式中,出版机构通过编辑、印刷、发行和数字平台等渠道帮助作者实现作品的传播,并以版权许可、图书销售或数据库订阅等方式获得收益。这种模式并不会因为人机共笔的出现而立即消失,版权也仍然具有保护作者署名、规范使用和保障创作者权益的重要意义。但当越来越多写作者出于公共知识贡献的意愿,主动选择开放传播自己的作品时,出版机构过去依赖“控制知识进入市场”所形成的部分价值就会受到削弱。知识可以绕过传统渠道直接进入公共空间,出版业因而必须重新回答:如果传播本身越来越容易,那么编辑、策展、筛选、校验和组织知识的价值在哪里?
学术期刊面临的挑战则更为复杂。同行评审并非没有价值,它仍然是专业共同体检验研究质量的重要机制;真正需要改变的,是把“人类是否独立完成全部生产过程”作为可信度的重要依据。在AI已经深度进入资料整理、语言表达和知识推演之后,围绕“有没有使用AI”展开的形式审查越来越难以承担真正的质量控制功能。如果审稿者把大量精力用于识别所谓“AI味”,却忽视问题意识、事实依据、论证质量和作者的判断责任,那么审查就可能从对知识质量的检验,滑向对生产痕迹的追踪。
与此同时,公开的人机共笔作品也提供了一种不同的知识检验方式:作品不再只是等待某一刊物赋予其合法性的封闭对象,而可以进入更广泛的公共空间,接受持续的阅读、引用、质疑、修正与再讨论。这并不意味着公开传播可以简单取代同行评审,而是意味着知识的可信度可能越来越来自多层次的公共检验,而不再只来自单一机构的认证。
因此,传统出版业与学术期刊真正需要面对的,未必是“被AI取代”,而是重新发现自己的不可替代性。当知识生产和传播本身越来越容易,出版机构最有价值的功能,可能不再是控制知识的进入和流出,而是帮助公共知识进行更高质量的筛选、策展、验证、保存与组织对话。
换言之,出版业可以逐渐从知识的“占有者”和知识执照的“发放者”转向知识公共空间的“服务者”和“验货者”:帮助读者从充沛的知识供给中发现真正值得关注的作品,帮助作者接受更专业的质询和检验,也帮助那些尚在试错中的人机共笔样品留下可以追溯、比较和讨论的记录。它所提供的,不再主要是知识的稀缺性,而是在知识极度充沛的时代帮助人们辨认价值的能力。
AI可以让知识生产从少数人的稀缺劳动,逐渐变成越来越普遍的社会能力,却不能因此让判断本身自动民主化。恰恰相反,生产端越开放,真正能够承担“验货”责任的人就越稀缺,也越重要。
因此,一个社会最终会生产出怎样的知识,甚至会走向怎样的未来,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文化人和真正热爱文化的人需要什么样的知识产品,也取决于他们是否具有识货、验货和拒绝次品的能力。生产可以普遍化,判断却不会因此自动普及;写作越降价,验货反而越升值。
这或许才是对传统出版制度最深刻的挑战:不是要求它退出历史,而是迫使它重新证明自己的公共价值。当知识越来越容易被生产和传播,真正值得付费、值得信任、也值得保留的,可能不再只是“内容本身”,而是围绕内容形成的判断、筛选、验证与公共对话机制。传统出版业若能完成这样的转向,它并不会因为公共品的兴起而失去意义,反而可能在一个知识极度充沛的时代获得一种新的文明功能。
文章经作者本人授权由共工新闻社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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