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工新聞網·GNN電(冷佳奇)去年十一月末,三亞的天氣還帶著夏末的溫吞。那天中午,我在中交一航局項目部食堂第一次見到羅文。他端著餐盤,有些拘謹地站在取餐隊伍末尾,藍色的中交藍工裝襯得他皮膚更顯黝黑——那是雲南高原的陽光打底,又經青海風沙打磨過的顏色。紅色安全帽夾在腋下,他正四處張望,顯得有些局促。
“新來的?”我聽其他同事搭話。“嗯,測量員羅文,昨天剛到。”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語氣裏帶著雲南人特有的溫和。
後來我才從同事口中得知,羅文是從青海的項目上調過來的。而他從青海到三亞這段路,走得有點“曲折”——不是因為交通不便,而是因為他恐高,不敢坐飛機。兩千多公裏的路,他選擇了火車,一路從青藏高原輾轉到南海之濱。“真的假的?現在還有人怕坐飛機怕成這樣?”有人表示不解。羅文聽了,只是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沒有辯解。
在項目部待了一段時間後,我發現羅文這人有點“分裂”——生活裏靦腆話少,到了工地上卻像換了個人。三亞深海科考碼頭的測量工作並不輕松。控制點布設、高程引測、模板驗收、沉降觀測……羅文每天扛著全站儀、水准儀在工地上穿梭,藍色的工裝常常沾滿泥漿和水泥漬。最讓我意外的是,這個連坐飛機都怕的人,竟然要頻繁爬上高大的沉箱進行測量。
第一次見他爬沉箱,我站在下面都替他捏把汗。那是個五米多高的沉箱,需要他在頂部放樣測點。羅文扶著爬梯,猶豫了幾秒,然後深吸一口氣,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一半時他停了一下,我能看見他的手在微微發抖。“要不換個人上去?”底下有人喊。他搖了搖頭,咬了咬牙,繼續往上。到了沉箱頂部,他蹲下來,開始專注地架設棱鏡、讀取數據,剛才的緊張感像是被他收進了某個盒子裏,暫時關了起來。下來之後,他的後背濕了一大片。
我問他:“羅哥,真不害怕?”他擦了擦額頭的汗,笑了笑:“怕啊,怎麼不怕。腿到現在還有點軟呢。”“那還硬上?”他認真地想了想,說:“這些活兒總得有人幹。我是測量員,該我放的點、該我測的標高,我不能因為怕就不去。試試唄,總不能一直怕下去。”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我注意到,從那以後,他爬沉箱的速度越來越快,停頓的時間越來越短。他並沒有克服恐高——他說過,站在三樓往下看依然腿軟——但他找到了一種和恐懼共處的方式:該做的事,咬著牙也要做完。
真正讓項目部所有人對羅文刮目相看的,是上周的事。項目部要做一個宣傳視頻,需要拍攝一組全體人員喊口號的鏡頭。口號是:“我們在南海遠洋踏浪耕波,向黨組織報到!”——十二個字,要喊出氣勢,喊出精氣神。攝影師扛著設備站在前方,需要一個人站在隊伍最前面領喊。我在工作群裏問了一句:“明天拍視頻,誰能來領喊?”群裏安靜了好一會兒。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個活兒看著簡單,可真要站到最前面、對著鏡頭扯開嗓子喊,多少有點難為情。“我來。”消息是羅文發的,就兩個字。群裏頓時熱鬧起來。“羅哥可以啊!”“羅文好樣的!”“明天看你的了!”後來有人開玩笑問他:“羅文,你不怕上鏡啊?”他語氣認真又帶著點憨:“喊口號又不爬高,站地上就能幹的事,我怕啥?該上的時候就上唄。”
第二天拍攝,羅文站在隊伍最前面,藍色的中交藍工裝熨得妥帖,紅色安全帽端端正正地戴著。攝影師喊“准備”,他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拳頭。“三、二、一——”“我們在南海遠洋踏浪耕波,向黨組織報到!”羅文的聲音洪亮有力,像一聲號角,帶動身後十幾個人齊聲高喊。那聲音在海平面上空回蕩,和海浪聲混在一起,被海風送向遠處。拍攝結束後,大家鼓掌叫好。羅文站在人群裏,黝黑的臉上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好像剛才那個氣勢如虹的人不是他。
晚上吃完飯,大家站在項目部大門口站著聊天。“佳奇,”他轉頭隨口問我,“你今天那個報告寫完了沒?”“寫完了,羅哥。”我笑了笑。我問他:“從青海到三亞,離家越來越遠,後悔過嗎?”他認真地想了想:“說沒想過家是假的。雲南這會兒天氣應該也挺舒服的。但你看這個碼頭——”他朝窗外努了努嘴,窗外是燈火通明的施工現場,“等建好了,科考船從這裏出發,去深海做研究,那裏面也有我一份力。想到這個,就覺得值。”
我突然覺得,羅文這個人,說不上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事跡。他皮膚黝黑,說話帶著雲南口音,在人群裏可能並不起眼。但他身上有一種很可貴的東西——面對恐懼時的堅韌,面對任務時的擔當。一個恐高的人,為了工作,一米一米地爬上高大的沉箱進行測量;一個平時話不多的人,在集體需要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站出來領喊。這些事不大,但足夠真實,足夠動人。
碼頭上,海風一直在吹。深海科考碼頭的輪廓在燈光下一天天清晰起來。而羅文的故事,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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